金缕曲·季子平安否赏析


  这是一个被前人再三概叹为“良朋爱友”、“一时佳话”(袁枚《随园话》)、“使人增朋友之重、可以兴矣”(谭献《箧中词》)、“昔人交谊之重如此”(梁令娴《艺蘅馆词选》)的动人故事。   清代顺治帝年间,诗人吴兆骞(字汉搓)因在科场案中受人诬陷,被流放至冰雪绝寒之地宁古塔(今黑龙江宁安),时年二十九岁。十七年后,他的童稚之交、作者顾贞观,入大学士纳兰明珠府中当教师,乘间为之求助于明珠之子、词人纳兰性德。但性德与吴兆骞并无交情,一时未允。1675年(康熙十五年)冬,作者离居北京干佛寺,于冰雪中感念良友的惨苦无告,为之作《金缕曲》二首寄之以代书信。性德读过这字字血泪的两首曲,泪下数行,道:“河粱生别之诗,山阳死友之传,得此而三!”当即担保援救兆骞。后经纳兰父子的营救,吴兆骞终于在五年之后获赎还乡。“绝塞生还吴季子,算眼前此外皆闲事”(性德词)、“金兰镜使无良友,关塞终当老健儿”(顾永诗),从此,作者悉力奔走以救穷途之友的故事,便广为人所咏叹、而作为故事中心的《金缕曲》二首,更成为至今传诵不衰的友谊名篇。   词的特色,陈廷悼《白雨斋诗话》评曰:“华峰(作者字)《贺新郎》(《金缕曲》的原名)两阕,只如家常说话,而痛快淋漓,宛转反复,两人心迹一一如见,虽非正声,亦千秋绝调也!”“二词纯以性情结撰而成,悲之深、愍之至,丁宁告戒,无一字不从肺腑流出,可以泣鬼神矣!”通读全词,诚如所言。不过,对于功力深厚的作者来说,“家常说话”、“纯以性情”决非意味着可以信笔而书,而是仍需精于措词、巧于构思,以求使友人得到最大程度的安慰——字面上的明白浅显,正是作者惨淡经营的结果。   词的首句先问平安,这是书信的常套,词是以词代书。故先作常套语。然而,次句“便归来”三字,却看似平易而实为突兀,破空飞来。本来,此词的上片,全是为说兆骞的“平生万事,那堪回首”。这“万事”实在难以诉尽,作者姑且为举其大者:远行在外、无人慰藉,不堪回首者一;母老、家贫、子幼,从前杯酒论欢的朋友亦消散难忆,不堪回首者二;被那些魑魅魍魉般的小人诬陷了,却无从申冤、无从复仇,只能叹一声“应见惯”,哀一声“总输他”,不堪回首者三;日日与宁古塔的冰雪周旋,不堪回首者四。读者就算仅仅读到这些不堪回首,亦已足可感知作者对友人心思的体察之深,足可悟出作者与友人交情非比寻常;不料,作者还能在这干万重苦恨之上,更添上“便归来”三字,令读者的感知和领悟更深一层。有此二字,便足见兆骞这十七年所受之苦,也将是终身之苦——不能归来自是终身之苦,便能归来,也是终身之苦,因为终身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。同时,有此三字,亦给了绝塞良朋以“归来”的希望,哪怕只是极模糊的假定也罢。所以,凭着这笼盖上片的“便归来”三字,作者与吴兆骞的相知和相交到了何等的程度,已是尽在不言中;将此三字置于篇首,足见作者巧于构思。   下片首句“泪痕莫滴牛衣(乱麻编成之衣,典出《汉书·王章传》)透”,“透”字乃是精于措词的典例。在上片中,作者直说到友人的极痛处,令他不能不放声一恸,泪滴牛衣。但是,倒尽满怀苦水,乃是为了重振精神,故牛衣不可无泪,亦不可浸透泪水——消沉绝望。哭过了,也该退一步、回头思量一番。吴兆骞有毅然出塞相伴的爱妻、有生于北地的儿女,如此能够骨肉完聚之家,已算万幸。当年科场案发,有多少红颜少年为之丧生,下场更不如如今还生存着的兆骞,此又足可庆幸者。当然,绝塞之地是苦寒难当的,但有了这些自慰和庆幸,又如何不该顽强地生存下去呢?更何况,前头还有希望,还有立下“终相救”誓言的当今申包胥在奔走。所以,作者劝说友人,虽然泪透牛衣,但仍可把这“以词代书”的书札藏入牛衣的环袖、耐心静候好音。   《金缕曲》的第一曲唱完了。上片是浅浅地给个“归来”的希望,却深深地捅到友人的最痛处;因为疼痛已无以复加,所以下片只得折回来寻找安慰、淡化疼痛,最后再把“归来”的希望放大:这个结构本身,也很精巧。〔作者:沈维藩,有改动)